父亲的膝盖疼了半个月，今天终于肯来医院。我搀着他从挂号处挪到诊室门口，他一只手压着我胳膊，另一只手拎着装片子的塑料袋，走两步就停一下。走廊里全是人，有推轮椅的，有抱着孩子打点滴的，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。我让他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，自己去缴费窗口排队。队伍拐了个弯，前面一个中年女人正对着手机喊，说车位找不到，让家里人先别把车开走。我忽然想起我的车还停在医院对面那条巷子里，半小时前保安说那里八点以后贴条。

那辆车是我三年前买的二手紧凑型轿车，白色，右后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是前任车主留下的。买它的时候我刚换工作，通勤距离从三公里变成十五公里，挤了两个月公交之后，我决定不再省这笔钱。车不新，空调旋钮上的字都磨掉了，但发动机声音干净，跑高速不飘。提车那天我绕着小区开了三圈，停车入库倒了四把才进去。后来慢慢熟了，知道方向盘打多少能一把拐进车位，知道油表灯亮了还能撑四十公里。

有车之后，带父母去医院这件事变得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打车，站在路边招手，遇上刮风下雨半天等不来一辆。父亲腿脚好的时候还愿意坐公交，说两站路的事，何必花那个钱。现在他自己会主动说，你开车来吧。上个月他做复查，我早上七点把车停到门诊楼旁边，扶他下车，再绕到后备箱拿折叠轮椅。轮椅是网上买的，三百多块，收起来正好塞进后备箱，旁边还能放一箱矿泉水。那天从医院出来下雨，他坐在副驾上，说这车后排空间还行，腿能伸开。

我开的里程不算多，一年一万公里出头。大部分是周末回父母家，来回六十公里，走一段快速路再拐进老城区。老城区的路窄，两边停满车，中间只够一辆车慢慢蹭过去。每次过那条巷子我都把后视镜收起来，头伸出去看轮子离路沿还有多少。有一次蹭到墙角，左前翼子板凹进去一块，去修理厂问，钣金加喷漆要六百。我没修，就那么开着，反正不影响开。父亲看见了说，你那个坑，跟隔壁老李车上那个差不多，他那个是倒车撞树上了。

车里东西越堆越多。副驾手套箱里塞着行驶证、保险单、一包湿纸巾、半盒薄荷糖。后座脚垫上常年放一把折叠伞和一件旧外套，外套是给父亲备的，他坐车怕冷，空调开26度他还嫌风凉。后备箱里除了轮椅，还有一瓶玻璃水、一把掸子、一个没拆封的急救包，是买车时4S店送的。这些东西加起来没多少重量，但每次洗车我都懒得收拾，洗车小哥拿吸尘器吸一遍，过两天又恢复原样。

今天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。父亲坐在副驾，把片子袋放在脚边，说医生让下个月再来拍一次。我发动车，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热风，等红灯的时候我把温度调低了两度。路过巷子口，看见保安正在给一辆黑色SUV贴条，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车的挡风玻璃，干干净净，没有纸条。父亲顺着我视线看过去，说，你停的那地方没事吧。我说没事，停得早。他哦了一声，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，闭上眼睛。车子拐上主路，阳光从前挡玻璃照进来，落在他手背上，那双手搁在膝盖上，指节有点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