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玻璃看自己的孙子，老头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在窗上印出一小块雾。婴儿在保温箱里伸胳膊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。护士过来调了调仪器，又走了。老头没进去，他进不去，只能在走廊里站着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，村里没幼儿园，七岁直接上小学，老师是个知青，教认字也教唱歌。那时候没人讲究什么早教，孩子能跑能跳就算好。现在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，孙子的户口还没落，可早教班的传单已经塞了一抽屉。

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一个人怎么被对待开始的。保温箱里的孩子不会说话，但他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，能分辨护士的手是轻是重。这些感受会留在他身体里，比后来背的唐诗更早。很多人以为教育就是往脑袋里装东西，其实更早的那部分，是身体记住的。一个孩子被抱起来的姿势，被喂奶的节奏，被换尿布时有没有人跟他说话，这些零碎的时刻堆起来，成了他后来学不学得进去的底子。底子没打好，后面再使劲也费劲。

老头后来跟儿子说，别急着报班。儿子不听，说别人家孩子都上。老头没再争，他想起自己当年教儿子认字，用的是烟盒上的字，儿子五岁就能读报纸。那时候没花一分钱，就是天天在一起。现在儿子忙，孙子交给保姆带，保姆只管吃饱穿暖，不跟孩子说话。老头觉得可惜，但他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是觉得，教育不是买来的，是过日子过出来的。你花时间陪他，他就学得快；你把他扔给屏幕，他就学得慢。这道理不复杂。

学校能做的事其实有限。一个班五十个孩子，老师再用心也顾不过来。真正拉开差距的，是放学以后那几个小时。有的孩子回家有人问今天学了什么，有的孩子回家只有电视开着。时间长了，前者知道怎么把话说明白，后者连作业本都找不着。老头在走廊里站了一个钟头，想的就是这些。他没跟儿子说，说了也没用。儿子觉得花钱就能解决，老头觉得花钱解决不了。两代人在这件事上拧着，谁也没错，就是活法不一样。

教育里最麻烦的是，你没法重来。孩子三岁前缺的那些话，六岁补不回来。六岁缺的，十二岁更补不回来。老头见过邻居家的孩子，小时候挺机灵，后来沉迷手机，现在初中了，跟人说话眼睛都不抬。他爸妈急，请了家教，没用。因为家教只能教知识，教不了习惯。习惯是家里养出来的，不是花钱买的。老头想到这儿，觉得有点冷，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。护士又出来了，说孩子睡着了，让他明天再来。

他转身往外走，路过一间教室，里面在上早教课。家长抱着孩子围成一圈，老师弹琴唱歌。老头站在门口看了几秒，觉得那些孩子挺高兴。他没进去，继续走。外面天快黑了，路灯刚亮。他想起保温箱里的孙子，再过几天就能回家。回家以后的事，他管不了太多，但他能做的，就是多跟孩子说话。说什么都行，念报纸也行，讲他年轻时的事也行。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跟你说话，一直说，说到你也会说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