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好几年，按钮按下去没声，也没人修。住户们渐渐习惯了另一种办法：谁家来了客人，就站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一声名字，或者干脆打电话让人下来开。上个月忽然有人来修好了它，刺耳的电子音又能穿透整个单元。第一天晚上，三楼的张阿姨听见铃声，从厨房探出头，对着对讲机喊“谁呀”，那头是送外卖的小伙子，两个人隔着电流你一句我一句，谁也不肯先挂，最后是张阿姨的儿子跑下楼把人领上来的。

修好之后，这铃声倒成了楼里一项意外的消遣。晚饭后常有人站在单元门口，故意按两下自家门牌，听一听那个走了调的“叮咚”，再跟对讲机里的人扯几句闲话。五楼的老周最来劲，他儿子给他买了个能唱歌的门铃，一到周末就按着玩，整栋楼都被迫听那首跑调的《生日快乐》。有人嫌吵，可也没人真去投诉，毕竟这楼里平时安静得过分，有点响动反而像有人在过日子。

孩子们很快发现了更有意思的玩法。他们管这叫“按铃游戏”，规则简单：谁按完铃能在三秒内跑上三级台阶不被大人从对讲机里认出来，就算赢。二楼的小胖总是输，他跑得慢，喘气声又大，每次都被他妈隔着铁门听出来。后来他学乖了，按完铃就贴着墙根不动，等对讲机里传来“喂”的一声，再捏着鼻子学猫叫。这招骗过了好几回，直到有天他学得太像，把隔壁单元的真猫引了过来，蹲在门口跟他对着叫。

大人们嘴上说孩子胡闹，私底下也偷偷玩过。四楼那对小夫妻吵架冷战，谁也不理谁，男的晚上回来按了铃，女的气呼呼地接起来，听见对讲机里说“您的外卖到了”，愣了半天，开门一看，他拎着两盒炒面站在门口傻笑。这招后来被楼里好几家学了去，有送花的，有送水果的，还有一个老头按了铃对他老伴说“查水表的”，老太太开门骂了他十分钟，骂完两个人一起下楼遛弯去了。

也有玩过头的时候。上礼拜半夜两点，不知道谁按了六楼的门铃，连着按了七八下，六楼的小伙子刚加完班躺下，火冒三丈地接起来吼了一嗓子，那头没声了。第二天大家在楼下议论这事，三楼的张阿姨说她也听见了，四楼的说好像是个醉汉找错了楼。最后是谁按的没人承认，但那天之后，门铃旁边贴了张手写的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晚上十点后请勿按铃”，落款是“全体住户”。纸条贴了三天，边角就卷起来了，也没人再提。

现在这铃还在响，白天响得勤，晚上偶尔也响一两声。楼里人已经不太在意它到底是谁按的了，听见了就去接，接起来是找错门的就骂两句，是自家人的就开门。昨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，正碰见三楼的小女孩踮着脚按她家的铃，她妈在楼上接起来问“谁呀”，她捏着嗓子说“我是送快递的”，她妈在里头笑出了声，说“那你把快递放门口吧”，小女孩急了，喊“妈妈是我”。铁门咔嗒一声开了，她蹦蹦跳跳跑进去，门铃还在那儿响着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