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的站台，科技撑开一把伞

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，声音密得像一锅炒豆。站台上挤了二十几个人，伞尖碰着伞尖，湿漉漉的衣袖贴在一起。有人低头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映亮半张脸，指尖滑过的动作和旁边那位老伯擦眼镜的频率差不多。公交车迟迟不来，人群里浮着焦躁，可谁也没说出口。就在这时，一辆空车从雨幕里钻出来，车头的电子屏亮着绿色的“已满”，人群又缩回棚下，有人骂了一句，声音很快被雨吞掉。

手机上的地图红得发紫，那条代表公交车的蓝色小点堵在五百米外，纹丝不动。我关掉页面，抬头看见对面女孩正对着屏幕说话，耳机的白线垂到衣领。她在和谁视频？也许是家人，也许是恋人，雨声太大，她不得不把手机贴到嘴边。科技把一场普通的等待变成了多重时空的叠加：站台上的人挤在一起，可各自都活在自己的屏幕里，有人看小说，有人回消息，有人刷短视频，每个人都攥着一小块发光的窗口，隔开这雨，隔开身旁陌生人的体温。
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，同样在这个站台，等车的人只能干站着，看雨丝斜斜地飘进棚内，把地面洇成深色。那时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，等车的时间是纯粹的，无聊得发慌，却也能盯着对面药店门口的积水发呆。现在那块积水还在，药店换成了奶茶店，等车的人却再也不会抬头看它一眼。科技治好了我们的无聊，也拿走了那种漫无目的的放空，就像它把站台变成信息的中转站，却让真实的相遇变得更难开口。

车终于来了，人群涌向车门，扫码的“嘀嘀”声此起彼伏。一个老太太卡在门口，手机屏幕划不动，司机探过头来：“阿姨，您把付款码放大一点。”后面的人没催，安静等着。老太太终于刷上，嘴里念叨着“这破玩意儿”，车门关上时，我看见她攥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。科技对年轻人是空气，对她却是道门槛，每天要跨好几回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车窗外雨还在下，站台空了，只有水珠顺着棚沿滴落，砸在刚积起的水洼里，漾开一圈圈细纹。

到站下车，雨小了些。路过便利店，自动门“唰”地滑开，冷气扑出来。收银台前的机器正用合成的女声报着“支付宝到账三块五”，和货架上的二维码一起，构成这个时代最日常的声响。我掏出手机扫了把伞，十块钱押金，雨停即退。这套流程熟练得像呼吸，可我偶尔会想，如果哪天手机没电，钱包里那点现金还能不能换来一把伞？科技给了我们便利，也悄悄拿走了一些备用方案，就像它让每个路口都亮起导航，却让人忘了抬头看路牌。

晚上回到家，湿透的鞋放在门口。手机推送说，明天下雨概率百分之八十，记得带伞。我按灭屏幕，窗外路灯把雨丝照成银线，一根根斜着落进黑暗里。科技能预报天气，却挡不住雨点打湿裤脚；能让人隔着屏幕相拥，却无法替谁递上一张纸巾。站台上那些挤在一起的人，明天还会再挤一次，只是每个人手里那点光，到底照亮了什么，又遮住了什么，谁也说不清。雨还在下，我关灯，屏幕的蓝光暗下去，房间里只剩下雨声，均匀地敲着玻璃，像许多年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