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起一把褪色的蓝布伞，伞骨有一根歪了，用铁丝缠着。摊主老周每天六点出摊，坐在马扎上等客。我路过时，他正把伞往东边挪，说太阳换了方向，不挪就晒得慌。那把伞底下放着他的铁砧、胶水和几双待修的鞋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他给足球鞋换底，那种带钉的皮足，钉子磨秃了，他一颗颗拧下来，换上新的。老周说那几年这条街上踢球的孩子多，现在少了，偶尔来个修鞋的也是跑步鞋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先教会人的是重复。跑步的人每天同一时间出门，同一段路，同样的呼吸节奏。修鞋摊的锤子起落也是重复，一下一下敲在鞋掌上。两种重复隔着一条街，却像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没有人给跑步的人记数，他自己心里有本账。今天比昨天快五秒，或者慢三秒，都是他自己的事。老周敲鞋掌也不看表，凭手感，敲够数就停。重复到后来，身体自己会记。

小区里有个篮球场，塑胶地面裂了缝，篮筐没有网。每天傍晚有人来打，多是四十往上的男人，穿旧T恤，不热身，上场就投。投不进就笑，投进了也笑。他们不打比赛，半场三对三，谁累了就下场喝水，换个人上。有回一个球滚到修鞋摊前，老周捡起来扔回去，那边喊声谢谢周师傅。老周摆摆手，继续拧他的螺丝。篮球砸地的声音传过来，闷闷的，跟锤子敲铁砧的节奏混在一起，竟不打架。

体育最实在的地方是不骗人。你练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，多一分没有，少一分也不行。修鞋也是。老周说一双鞋底磨偏了，光换掌不够，得看人走路的重心偏哪边。他修鞋修了三十年，看一眼鞋跟的磨损就知道那人右脚吃劲。跑步的人自己也知道，哪边膝盖先疼，哪边鞋底先薄，骗不了自己。这两件事都不需要谁批准，你做了就做了，没做就是没做。

看人打球看久了，会发现一个规律。打得最好的那个往往话最少，捡球最勤。他跑位不喊，传球不喊，进了球也不喊，回头就去防守。场边坐着的老头跟我说，那人以前是厂队的，膝盖伤过，现在只能打半场。他每回打完球都绕到修鞋摊，让老周把鞋带换一副，说系不紧了。老周给他换完不收钱，他就下次带瓶水来。两个人不怎么说话，一个递鞋一个接鞋。

天黑下来，打球的人散了，老周也收摊。他把伞收拢，铁丝缠的那根伞骨还是歪着，但撑开照样遮雨。我问他这伞用了几年，他说记不清，反正修鞋摊在伞就在。我往回走，路过篮球场，灯还亮着，有个小孩在练运球，球弹起来落下去，声音在空场子里回响。体育没什么大道理，就是有人愿意在灯下多拍几下球，有人愿意在伞底下多敲几下锤。这两件事搁在一块，日子就过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