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锅边的功课

凌晨五点半，早市的油条摊支起来了。铁锅里的油刚开始冒细泡，炸油条的老张把两根面坯抻长了，轻轻放进锅里。他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，正往一块硬纸板上写什么。油锅滋啦响着，老张偶尔回头看一眼，不说话，只用沾满面粉的手指点一下男孩写错的地方。

男孩写的是他白天的课本内容。他没上过几天学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每个字都用力摁进纸板里。老张告诉我，他是替邻居家的孩子看摊子，那孩子每天这个时候要在家里背课文。“我识不了几个字，”他翻动油条，“可我知道，人得学会把一件事做扎实。炸油条要等油温合适，写字要等心静下来，都是一个道理。”

油锅的热气把男孩的脸熏得通红。他写完一段，抬起头来，眼睛亮晶晶的。老张从锅里夹出一根炸得金黄的油条，在旁边的铁丝架上控了控油，掰下半根递给男孩。男孩接过来，小心地吹了吹，咬了一口，又低下去写。老张说，这孩子有个习惯，每天写满一页纸才肯吃早饭。

太阳爬过对面楼顶的时候，早市的人多起来了。男孩收了纸板，跑回家里去。老张一边应付买油条的顾客，一边跟我念叨：“教育这东西，有时候不在学堂里。你看这油锅，火太猛了油条会焦，火太小了又炸不透。教孩子也差不多，催得太紧，孩子怕了；放任不管，又散了。得在旁边看着，让他自己慢慢浮起来。”

过了几天，我又经过那个摊子。男孩没来，老张自己蹲在油锅边，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头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走近了看，是几个生字，旁边配了简单的图画。他说那孩子跟着父母回老家了，临走前把半截铅笔头送给了他。“我答应替他看着这个摊子，也替他看着这些字。”他吹掉手上的粉笔灰，“哪天他回来了，我还能教他几个新词。”

油锅里的油还在翻滚着。老张站起来，把地上的字擦掉，又画了几个新的。早起买菜的人从他身边走过，没有人停下来看那些字。但他画得很认真，一笔一划，像在炸一根最讲究的油条。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他把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好，直起身来，又去照看他的油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