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按键已经磨得发白，按下去要等两三秒才响。晚上七点半，三楼的老张拎着布袋进门，顺手在门框上做了个引体向上，下巴过杠时发出短促的呼气声。铁门弹回来，他已经在楼梯上了。六层楼，他每天上下四趟，从搬来那年算起，鞋底磨穿了好几双。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，他的脚步声却一直稳，一步两级，到门口时气息还没乱。

体育这件事，起初就是老张一个人在楼道里折腾。后来二楼的李姐也跟着爬楼梯，她膝盖不好，爬得慢，但每天傍晚准时出门。再后来，四楼的小年轻把跳绳带到了楼下空地，绳子甩起来呼呼响，路过的孩子会停下来数数。没人组织，也没人喊口号，铁门开开合合，进进出出的人渐渐多了些穿运动鞋的。

空地不大，画了半个篮球场，地面裂了几道缝，下雨会积水。可就是这么块地方，周末早上总有人投篮。投得不准，球弹到墙上又滚回来，捡起来再投。旁边有人压腿，有人转腰，动作都随意，没有教练盯着。住在五楼的老太太每天搬个小凳坐边上看，她说看人活动腿脚比自己动还舒坦。这话听着怪，可细想也有道理，体育落到日常里，看和练都是参与。

有一回下小雨，我撑伞经过，看见老张还在楼道口做俯卧撑。地上铺了张旧报纸，手掌撑在报纸上，身体起落时报纸跟着沙沙响。他做完一组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灰，冲我点点头就上楼了。没有计时器，没有计数，动作也不标准，可那种隔三差五就来的劲头，比什么计划表都实在。体育不是非得去健身房，不是非得穿成套装备，楼道、空地、一张报纸，都能用上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铁门那盏灯换成了更亮的，按键声也比从前清脆。晚上八点前后，楼道里脚步声多起来，有人上楼有人下楼，错身时侧一侧肩膀。小年轻把篮球换成了毽子，踢得不算好，毽子总往花坛里飞，捡回来接着踢。李姐的膝盖好像比夏天好使了，爬楼时中间少歇一趟。这些变化没人特意说出来，可每天经过的人都看在眼里。

前几天铁门坏了，锁舌卡住，得用手拽着才能关严。老张从家里拿了螺丝刀蹲在门口修，旁边围了两三个人递工具。修好以后他站起来试了试，门弹回去，咔嗒一声扣上了。有人按了按呼叫铃，楼上传来“谁呀”的应答。老张摆摆手说没事，转身往楼上走，步子还是那个节奏，不紧不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