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八点半准时响起，像一只啄木鸟认准了这块水泥地。老周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那只“啄木鸟”就钻进了他的后脑勺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到床头柜上的华为平板，点开那款下了三天的象棋软件。楚河汉界一摆开，楼上的动静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他支起当头炮，对方跳马，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，刚才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一点点散掉了。原来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一副恰好合手的耳塞。

棋下到第三盘，老周输了两局。他盯着棋盘上被吃掉的車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口看人下盲棋，那时候觉得能闭着眼睛走子的人简直像神仙。现在他自己也成了在屏幕上跟陌生人较劲的老头子，输赢都挂在脸上。隔壁床的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一句“又下棋”，他嘿嘿笑了两声，把音量调低一格。娱乐这件事对退休的人来说，未必需要多大排场。一盘棋、一部手机、一个没人催你的下午，就够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。

下午两点电钻又响起来。老周这回没跟它较劲，翻出抽屉里那副旧扑克牌，在餐桌上摆开算二十四点的阵仗。四张牌翻来覆去凑不出结果，他抓耳挠腮地拿笔在纸上划拉，像个小学生做算术题。楼下棋牌室的老张打电话喊他去打麻将，他想了想说今天不去了，家里这局还没解开呢。挂了电话他自己也乐了，以前上班时候天天盼着休息，现在真闲下来，反倒把娱乐过成了作业。不过这种作业没人检查，做不出来就换一组牌，倒也自在。

四点多钟太阳斜过来，老周收好扑克牌，打开电视找那档钓鱼节目。主持人正蹲在水库边遛一条大青鱼，鱼竿弯成满月，老周看得身子往前探，手里攥着遥控器当鱼竿使。他其实不爱钓鱼，嫌晒嫌蚊子咬，可这节目每期都看。看别人跟鱼较劲，比他自个儿去有意思。老伴端了杯茶过来，瞥一眼屏幕说“又看钓鱼”，他头也不回嗯了一声。娱乐这回事有时候就这么怪，你未必真要去做那件事，看着别人做，心里也跟着松快。

晚饭后孙子打来视频电话，镜头里晃着一套乐高积木。老周戴上老花镜凑近看，孙子说爷爷你看我搭的城堡，他嗯嗯啊啊地夸了两句，其实心里惦记着七点半那场象棋直播。挂了电话他赶紧打开平板，两个主播正杀得难解难分，弹幕一条条往上滚。老周平时不会发弹幕，就爱看别人吵吵，谁走了一步臭棋，满屏的“菜”字刷过去，他跟着乐。这种热闹不用出门，不用换鞋，不用跟人打招呼，手指头一点就进来了，比串门省事多了。

九点半楼上彻底安静下来。老周关掉平板，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。白天被电钻搅得稀碎的时间，这会儿好像又被棋盘、扑克和钓鱼节目拼回去了。他想起上午还烦得要命，现在居然有点犯困。娱乐没帮他把装修声赶走，可也没让那声音白白占着地方。老伴在旁边轻轻打起了鼾，他翻个身，把明天要下的那盘残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慢慢合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