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的窗外，爷爷在算一笔账**

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上，里面的小床上躺着他刚出生两小时的孙子。他看不清孩子的脸，只看见护士晃动的白影。口袋里，一张皱巴巴的存折被他捏出了汗。昨天他刚把卖牛的四千块钱存进去，那是他半年的收入。此刻，这笔钱在医院的收费单面前，轻得像一片落叶。他不懂什么叫资产负债表，但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家里的支出表上多了一条永远擦不掉的线。

孩子的父亲蹲在走廊尽头，手机屏幕上是刚开通的母婴消费贷广告。月利率百分之零点六，宣传页上印着笑脸。他算过，如果借三万块，每月要还两千六，相当于他打工半个月的工钱。农村合作医疗能报销一部分，但奶粉、尿不湿、疫苗，这些都不在报销单上。他想起自己出生那年，母亲说一罐奶粉才五块钱，现在一罐要三百。那三百块钱里，有多少是品牌溢价，有多少是物流成本，又有多少是层层经销商的利润，他算不清楚，但每个月还款日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产科病房外的长椅上，另一个爷爷正翻着一本破旧的存折。他来自两百公里外的县城，儿子在深圳厂里没赶回来。他说，县城医院顺产要交八千押金，剖腹产要一万五。他带了张银行卡，里面是他和老伴种了三年大棚攒下的钱。大棚里的黄瓜今年价格不好，收购价每斤跌了两毛，他少赚了六千块。这六千块，正好是新生儿保温箱住三天的费用。他说，钱这东西，在产房门口最不经花，像水泼在沙地上，转个眼就渗没了。

新生儿科的催费单像日历一样每天更新。有个年轻父亲在缴费窗口站了十分钟，最后只付了半天的药费。他把剩下的现金塞回内兜，那里还装着从老家带来的红鸡蛋，准备发给出院的亲戚。他做外卖骑手，上月跑了二十八天，挣了七千二，扣掉房租车贷，剩三千。孩子早产两周，进了观察室，每天费用八百。他算了算，这月得跑满三十一天，还得祈祷不要下雨，不要爆胎，不要遇到差评。他的手机屏幕碎了，没舍得换，因为换屏的钱够买四罐奶粉。

走廊另一头，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说给孩子订了最贵的月子中心，一个月六万八。她的手指上戴着两枚金戒指，指甲涂成淡粉色。她挂了电话，瞥了一眼旁边蹲着啃馒头的男人，那男人正把馒头掰碎了泡进免费的热水壶里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三个空座位，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。河这边是私立医院的VIP产房，河那边是公共病房的八人间。但新生儿科的门对所有人都一样开，推出来时，每个孩子都裹着同款蓝色包被。

爷爷终于等到护士出来，说孩子血糖偏低，要加喂配方奶。他问多少钱，护士说一罐三百二，大概能吃五天。他没说话，走到楼梯间，拨通了老家电话，让老伴把过冬的煤先退了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开春再买吧，到时候贵点就贵点。”他挂了电话，回到窗口，从存折里又取了一千块。玻璃窗内的孩子还在睡，小嘴偶尔动一下，像在数什么。爷爷想，等他长大，不知道那时候一罐奶粉会涨到多少钱。但他知道，只要这孩子还在里面躺着，外面的账，就得一笔一笔接着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