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候车厅里的财经课

傍晚六点，三号候车厅的塑料座椅上坐满了人。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把手机横过来看股票，嘴里念叨着“又绿了”，旁边穿校服的女孩正用平板刷基金净值，眉头拧成一股绳。我坐在他们中间，忽然觉得这排座椅像一条窄窄的河床，各色钱币的流动都在这里留下水痕。

座椅扶手上贴着二维码，扫一下就能领小额贷款额度。广告词写得恳切：两分钟到账，解你燃眉之急。可坐在我左手边的农民工师傅，手机屏幕上的申请页面停在了“同意协议”那一步，他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退了出去。他背包里装着老家带来的腌菜，这一趟是去省城工地上讨去年欠下的工钱。

对面一对小情侣在算账。男生说每月房租两千八，女生说两人吃饭至少得三千，他们正在为要不要养一只猫争执。猫粮、疫苗、绝育手术，每笔开销都被摊在候车厅浑浊的灯光下。最后女孩叹了口气，说还是先攒钱吧，明年想回老家付个首付。男孩没吭声，低头把手机里的房贷计算器又打开了一次。

检票口旁边有个穿西装的男人，公文包搁在腿上，正在打电话。他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偶尔飘过来几个词：融资、对赌、股权回购。他挂了电话，用力揉了几下太阳穴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放进上衣口袋。广播正好响起，他拎起包走向检票口，背影有些佝偻。

我旁边换了个年轻妈妈，怀里抱着婴儿，手机里在听理财课程。老师正讲“家庭资产配置”，说要把钱分成四份：要花的、保本的、生钱的、救命的。她听到“救命钱”那一档时，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，然后把课程暂停，给丈夫发消息：孩子奶粉快没了，这个月能不能多转五百。

深夜十一点，候车厅人少了大半。保洁阿姨推着车扫过座椅底下，捡起几张揉皱的彩票和一块硬币。她弯腰时，口袋里掉出一本存折，封面磨得发白。她捡起来拍了拍灰，又塞回口袋。广播里传来列车晚点的通知，有人骂了一句，有人继续刷着K线图。座椅上的财经课没有下课铃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修这门没有学分的必修课。